陶蓉：矿山的女儿（散文）

　　作者：陶蓉（四川广元）

　　之所以选定她，是因为采访手稿上那几个字：贞洁烈女。

　　乍看到这四个字，让我有种时空穿越的恍惚感。

　　一次次透过古装影视剧，看到花样年华的女子，为了节操，纵身一跃惨烈地投入枯井，或者一尺白素悬梁上吊，或者义无反顾地撞向铜墙铁壁。每一次这样的画面，都让我胆颤心惊，也为香消玉殒的一朵朵女子，扼腕叹息。

　　都知道，在古代，“男女授受不亲”，尤其是清朝，这种思想更为严重。受封建思想的影响，女子把贞洁看得比生命都重要。一个女人在没有出嫁之前，是不能和父亲以及血亲兄弟以外的男人接触的，否则就会被视为不“洁”。一旦女性有失贞洁，就会选择自杀，以此来捍卫家族及自身的名誉。

　　但毕竟，我所看到的贞洁女子，都是通过文学艺术形式传达出来的在。从来不知道，现实生活中，就有这样的女子，而且，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2020年，11月的深冬，在现场会，当我见到唐胜利时，我实在难以把眼前这个体态娇小，柔柔弱弱的女子，与“贞洁烈女”四个字联系起来。这是一个典型的娇小女子，尽管岁月已经在她身上刻下深深的印痕，依然掩饰不住她曾经玲珑娇俏的模样。

　　在见到唐胜利之前，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想像着她的样子，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玲珑小巧的女子，却有着绝烈如马如豹的性格。

　　唐胜利，现年47岁，广元市旺苍县白水镇陈家岭社区居民。早年随父亲举家迁到旺苍煤矿（即现在的陈家岭社区），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煤矿子弟。

旺苍煤矿曾经是国有大中型矿山，具有近百年的悠久历史，顶峰时期拥有近万余名职工及家属，年均产煤逾二十万吨，为国家煤炭事业作出了卓越贡献，涌现了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

唐胜利的父亲唐相和，是在这片矿山成长起来的一位煤矿干部，一生的青春与汗水都洒在了这片土地上，一辈子清正廉洁，恪尽职守。现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父亲，经常对子女说的一句话是“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做事”。这句话，让唐胜利铭记在心，也影响了她的一生。

　　1997年，时值改革开放大量人员涌入城市的大潮。24岁的唐胜利，正是岁月花季，衣衫里都透着青春的蓬勃与芬芳。与朋友一道外出寻求工作，在成都劳务市场，被黑心老板骗至到眉山夜总会。该夜总会老板强迫其当三陪小姐，唐胜利坚决不从，被严加看管。为了护住少女那份尊严与骄傲，守住清清白白女儿身，唐胜利欲跳楼逃跑，毅然从三层楼高的窗台纵身跳下，当即严重摔伤，盆骨多处骨折，全身动弹不得。

　　这件事，惊动了华西都市报。华西都市报经多方暗访、采访，详尽报道。此后，多家报社及媒体进行了相关转载，在当时引起了非常大的影响。人们纷纷同仇敌忾，谴责黑心老板，呼吁社会良知与道德。

　　四川省政府高度重视，华西医院亲自为她做了手术。虽然手术成功了，命保住了，但是，她的身体还是不能动弹，因为伤及马尾神经，腰以下双小腿无知觉，大小便处于失禁状态。几个月后出院诊断是截瘫，一级残废。

　　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啊。一个妙龄女子，一下子就这样截瘫了，失去了自理生活的能力，也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

　　女孩子天性都是爱美的，大小便失禁对一个青春女孩来说，用生不如死来形容一点也不过份，甚至可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

　　尔后，北京康复中心博爱医院知道了她的事情，接她去免费治疗，帮助她后续最大程度的康复。博爱医院为她布置了床位，安排了专门的医生，特制生活用餐，多次为她的伤情会诊。

　　经过三个多月的悉心照料，特殊训练，唐胜利终于奇迹般的站了起来，能拄着双拐慢慢挪步走路了。这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啊。

横空降临的灾难，让这个24岁的女子，身心都饱受苦难与煎熬。生活到底还是慈悲的，在唐胜利的整个住院期间，总有好心人捐款捐物，有的到病房看望，有的书信鼓励。市县两级政府以及她所在的矿山领导，都纷纷多次探望这个绝烈的勇敢的女孩，给予她精神鼓励以及资助，第一时间为她办理了低保。

广元市残联副主席所说：“唐胜利是广元女儿的骄傲，也是广元市15万残疾人的骄傲。烈女抗暴，傲骨铮铮，唐胜利所表现的精神和气节至今仍然令人敬佩。”

　　但是，生活细水流长，是琐碎繁复的，日子需要一天一天地过。伤情之后的并发症，随时都在折磨着唐胜利。全身上下的疼痛，如影随形，尽管自己一再小心，还是免不了尿床，尿裤子。

　　我抚摸着她纤瘦的双腿，问她：有感觉吗？她大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怅然,说：没感觉。正值隆冬，血液循环不好的双下肢，常常是冰冷浸骨的。当然，这冰冷，她的双腿几乎无法感知，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去感知。

　　虽说可以慢慢地挪着双脚走路，但是，需要借助拐杖，非常小心地挪动每一步，稍有不慎就会摔倒。问及大小便情况，唐胜利有些苍白的脸上更显苍白，说最怕的就是上厕所。每次大便，都要蹲上一个多小时，要持续地按摸腹部，还要借助六七支开塞露的润滑才能缓解一些，有的时候甚至需要10来支开塞露。

“当初哪里来的勇气？”

“当时根本容不得多想，就想赶快逃离那个地方。”

“后悔过吗？”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后悔。她说，人总该有自己的底线。事情发生后，得到了各级政府的关怀，还有那么多的好心人为她牵挂着。她得好好活着，再疼都得忍着，衣被脏了就洗，好大一点事。说这话时，唐胜利的脸颊晕上了浅浅的红。我不知道那是羞涩，还是她白晰的肌肤被灯光映照所致。

　　“日常生活都有谁来照顾你呢。”

　　“自己照顾自己。有时候，住在不远处的老父亲会过来看看。遇上什么事儿，矿上的邻居们，无论男女老幼，都会主动伸出手，力所能及地帮助。”

　　“为什么一直住在老房子里呢？矿上不是有廉租房吗？”

　　“老房子这里地势平，不爬坡上坎，出门就是市场，生活方便些。”顿了顿，她说：“廉住房再便宜也要钱，是不？该省的就省吧，每个月都需要花几百元的药钱呢。”

　　一直憋了好久的话，我终于还是没忍住：“老公呢？”

　　她爽口地接了过去：在重庆打工。

　　是啊，家里不能完全没有收入。尽管老公的身体也不好，病痛加身。可是，为了生活，谁不是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吞。

　　这个苦难的女子说，这世上，比她不幸的人有的是。如果总是抱怨生活，那这日子还怎么过啊。既然事实都这样了，那就要好好过，开心过，才对得起自己当初的勇敢与绝决。

　　我相信，她说这些话都是真心的，她脸上洋溢的淡淡的笑容，依然有着最初的真诚，这是一个骨子里乐观向上的女孩。若不是生活开了这么大的玩笑，也许，她真的可以生活得更美好。

　　“那平时会有什么活动吗？比如，同学聚会。”

　　听到这样的问话，唐胜利的眉眼里都是温柔。她说，同学们凡是有了什么喜事，都会通知她。然后，同学们会指派一个人来接她去参加聚会。遇到上下楼什么的，男同学们都会争着背她，哪怕就是当着自己老婆的面，同学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背起她。

　　所有的聚会，同学们都不要她随礼，只说她能来参加，大家就非常高兴了。

　　她说，有时候，自己心里真的过意不去，想要随礼。没有多的钱，再少也是一份心意嘛。

这个有情有义的女子，这个善良乐观的女子，她不知道。她能够平安,平安活在这个世上，她就是人间最大的礼物，是同学们最贵重的礼物。让我们真诚地为她祝福吧。

俗语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人活的这张脸，换言之，就是我们常说的尊严。诚然，每个人都应该有血性有气魂地活在这个世上，活出傲骨铮铮，活出顶天立地。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任何时候，生命都大于天，大于一切。我们既要坚定地守护尊严，更要守护生命，守护这唯一仅有的生命。

我想，唐胜利一定比任何人更懂得生命的意义，会更加热爱自己，热爱生活。

扶着她走出采访室，我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是那么踏实厚重。

这是一片幽黑幽黑的土地，生产了亿万吨计的热碳。那热碳，火光熊熊，照亮了一方又一方，温暖了一家又一家。

　　这是一片幽黑幽黑的土地，世世代代的矿工以及矿山儿女在这里安居乐业，坚守大山，坚守家园。　　

　　在这黑黑的土地上，闪烁着一双双明亮的眸光。这眸光里的坚韧与这热碳一样，经得起岁月的任何摔打与考量。（图片来自于网络，与内容无关）

     作者简介：陶蓉，广元市作协会员，广元诗歌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中华文学签约作者。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和网络，入选四川《白衣执甲》，《蜀道风》，《当代散文精选三百篇》，《邛茶天下香》等。搜狐、网易、华人头条、四川在线以及都市头条多有发文。获得第四届华夏散文奖二等奖，第五届红高粱先锋诗歌金奖等多个征文奖。出有个人散文集《素语素馨》与诗歌集《梦如飞花悄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