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连春:我母亲的蕹菜

2019-08-02 19:25 来源:川南经济网www.chuannane.com 责任编辑:寒江雪
摘要】作者:白连春 每年,春天刚来不久,空气还冷着,水比空气还要冷些,我母亲都要光着脚,把裤管挽得高高的,在一块田里使大劲地踩。我母亲要把这块田里的泥土踩柔软。 在这前,她得先给这块田除草。除草,是指把草割净,晒干,再烧成灰。然后,她还得把这块田



作者:白连春
 
    每年,春天刚来不久,空气还冷着,水比空气还要冷些,我母亲都要光着脚,把裤管挽得高高的,在一块田里使大劲地踩。我母亲要把这块田里的泥土踩柔软。
     在这前,她得先给这块田除草。除草,是指把草割净,晒干,再烧成灰。然后,她还得把这块田里的泥土挖松。在我们这一带,农民养牛的很少。养牛是一件非常浩大的工程,一般人家养不起。所以,一般人家的田,都是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松的。这叫挖田。挖田,写起来两个字,和写其它任何字一样,既轻又快,要真的挖起田来,也只是锄头一起一落,但是既不轻又不快了。尤其这挖田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农妇。
     我母亲光着脚一脚一脚使大劲踩的田,是一块干田,泥土板结、坚硬,即使挖松了,踩起来也不容易。这田多年前就不种稻了。年年都种一块田的蕹菜
Wènɡ Cài。所以,年年,这种蕹菜的程序,我母亲都要这么来一次。今年如同往年,我母亲要把这一块干田踩出来,种一块田的蕹菜。为什么我母亲和其他农民,都要用干田种蕹菜呢?因为蕹菜种的不是种子,蕹菜没有种子。蕹菜既不开花,也不结果。蕹菜种的是菜秧,是直接从另一棵蕹菜上掐下来的芽。农民种蕹菜,就是把从别的蕹菜上掐下来的蕹菜的芽栽在泥土里。这蕹菜的芽刚栽下的时候是没有根的。它栽下后,在泥土里才慢慢地长根,扎根,再发芽。所以,蕹菜离不开水,但是水又不能太多。水多了,水少了,都不利于蕹菜生长。


 
    书名叫蕹菜的菜,在我的故乡叫藤藤菜,在北方,包括北京,都叫空心菜。这菜的确是中空的,有节,就像竹子。只不过竹子往高处长,蕹菜一直在地上爬。蕹菜长得最大也大不过人的小手指头,碧绿碧绿的,像一节一节从春天出发的小火车,紧贴着泥土。无论农民把蕹菜栽在田里,还是地里,它都紧贴着泥土。
     蕹菜爱生虫,一种胖胖的软软的虫。这虫叫猪儿虫,干净,不长毛,通体碧绿,人极容易把它混同于蕹菜的叶子。这虫会不会变成蝴蝶,我不知道,至少,我没有看见过。小时候,我故乡的孩子没有玩具,男孩时常把这虫捉在手里玩,放在掌心里,然后,把手掌突然伸在女孩面前,许多女孩都要被吓哭。这虫比一般的虫子大,像蕹菜,也是一节一节的,很慢地蠕动着。实际上这虫只是吓人,不咬人。庄稼地的所有虫子都不咬人,它们只祸害庄稼。小时候,我和祖母生活在一起。从我记事起,我就和祖母在一起。我祖父在泸州城里的百货站工作,一个月回家一次,拿点钱给祖母。我的父亲母亲和三个弟弟,他们是另外一家人。我和祖母一起,我读书,割牛草,掰柴,到山下的工厂生活区捡破烂,种点庄稼,祖母做饭,喂猪,养鸡。择菜的事常常是祖母做。祖母年岁大,眼睛不太好,她择菜总是有虫子。小时候,我吃饭,几乎每一顿,菜里都有虫子。每顿吃饭前,我都要在菜里翻找虫子。我拿着筷子,在菜里翻动,把虫子一一找出来,扔掉,然后再吃。如果一顿,我不先翻找虫子,就极有可能吃到虫子。即使闭着眼睛,吃到虫子,也是有感觉的。那感觉,现在我说不清楚,总之,菜里没有虫子,和菜里有虫子,吃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每当我吃到虫子,把嘴里的菜吐到地上。我祖母就说:大虫吃小虫,闭着眼吃毛毛虫。我祖母的意思是说,人也是一条虫子,是一条大虫。我不接我祖母的话,我吐掉嘴里有虫的菜后,继续吃。我吐到地上的菜,包括菜里的虫子,一转眼,就被我家的鸡吃得干干净净了。世界就是这样奇妙,人不吃的虫,鸡爱吃。而鸡生的蛋,和鸡肉本身,人却爱吃。
    我爱极了蕹菜。这世界上所有的菜,我都爱极了。现在,我四十多岁了,人生过半,生了一场大病,离开生活了十年的北京回到故乡四川泸州,定居在长江边上的一个小村庄里,如果一棵庄稼和一个人,让我选,我会选一棵庄稼。我愿意天天陪着庄稼。当然,我天天陪着庄稼,并不只是为了要吃它。庄稼给人吃是庄稼的本份,而人,一辈子侍候庄稼也是人的本份。



 
    不仅我一个人爱蕹菜。这个季节,如果你来到四川,来到泸州,你会看到大街小巷,几乎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蕹菜。蕹菜不仅是市场上最便宜的菜,它差不多也是最好吃的菜。蕹菜怎么吃都行。早上上班,你来不及做饭,煮一碗面条,面条里必须放几棵蕹菜。蕹菜放在面条里,绿油油的,好看,吃起来也很舒服,而且,同时也解了放入面条里的油。中午,蕹菜炒着吃,脆,清香,再放点辣椒,青椒和干椒都行,那口感和鱼肉完全不同,更有一番朴素的绵长滋味。晚上,蕹菜煮汤吃,放上几片肉,或者打进一个鸡蛋,或者就只是蕹菜,都很好吃。如果蕹菜长长了,可以先吃叶子,剩下干,再单独炒,更好吃,更妙,更香,更脆。吃蕹菜干,最好不用刀切,拿手撕,一节一节撕。很多饭店都有这道菜,叫做手撕藤藤菜。在北京,我想这个菜想得要命。蕹菜在北京也有,但是完全变了,它已经不是我四川的藤藤菜了,它叫空心菜。北京的空心菜我不爱吃,但是有时候想藤藤菜想得没有办法,也只好买一把空心菜。吃空心菜和吃藤藤菜,感觉完全不同。
    蕹菜在田里生长,刚栽下的时候,蕹菜十分稀疏,每次拔草,都必须用手抠起泥土,把它们一根一根地压在泥土里,使它们扎根,使它们的芽全部发出来,并顺利地长成蕹菜。蕹菜的芽,就像我们人类的婴儿,必须小心了又小心地爱惜着。这时候,水多了,蕹菜的芽淹在水里,很快,一天之内,就被淹死了,水少了,蕹菜的芽又会被旱死。蕹菜的芽死了,发不出芽,这一块田的蕹菜就得重新栽过。春夏交替,或者夏季,气候不太正常,有时雨水多,天总下雨,一下下好多天,必须及时给蕹菜排水,有时太阳很大,一晴晴好多天,一滴雨都不下,气温高达三十六度,又必须给蕹菜浇水。所以,蕹菜田,在栽蕹菜前就必须挖沟,最好四周都挖。这样,方便排水和供水。有的农民图省事,没有挖沟,结果,天一下雨,就把蕹菜淹死了,天一出太阳,又把蕹菜旱死了。蕹菜就是这样一种菜,无论下雨天,还是晴天,你都得操心。种蕹菜,你必须真心爱护,不然,你一点没有照顾到,它就死给你看。等它死了,你再后悔,是不是晚了?
    蕹菜生长到筷子长的时候,就可以掐了。掐的部位要在一个节的后面,留一个节,即一个芽口,让蕹菜好发芽。这一个芽发出来,再长大,就是一棵新的蕹菜。所以,蕹菜掐后要立刻浇灌粪水,粪一半水一半兑在一起,要给每一棵蕹菜都浇灌到。蕹菜吸收了粪水,就很快地生长,不到一个星期,新一茬蕹菜就可以掐了。这新一茬蕹菜掐了,又得浇灌粪水。这样反复浇灌粪水,蕹菜田就很肥,泥土里沉甸一层粪色,深紫,发黑,闪亮,这泥土明显和别的地里的泥土不一样。刚浇灌过粪水的蕹菜田,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深厚的粪味。走在我故乡的田野上,随时随地都能闻到这样的粪味。有时候,我想:这世界真是奇妙,人的排泄物恰巧是庄稼需要的,而庄稼生长,成熟后,又为人食用。这轮回如此直接,如此简单。仅此一点,就能证明世界的好。生养我们的世界都如此直接如此简单,我们人为什么不直接一些简单一些呢?


    掐蕹菜的时候要特别注意,容易长粪泡。有的人爱长粪泡,一双手一双脚都要长,奇痒无比。我也爱长,所以,我最怕的事就是帮我母亲掐蕹菜。真帮我母亲掐蕹菜的时候,我一般都是蹲在田埂上,我母亲下到田里。常常是我母亲掐了一大抱,而我只掐了一小把。
    我母亲一般在傍晚时分掐蕹菜。农民一般都在傍晚时分掐蕹菜。其它时间在其它的庄稼地里劳动。为什么呢?在我的故乡四川,半年以上,即春、夏、秋三个季节,都有蕹菜。春天,蕹菜刚种下,种得早的,在塑料大棚里种的,长成了,种得迟的,没有盖塑料大棚的,还没有完全长成。种塑料大棚蕹菜的农民,种的是头一年保留下来的蕹菜。蕹菜保留一个冬天,又黄又老又脆,种在塑料大棚里。这如何让蕹菜过冬,和如何在初春种塑料大棚蕹菜都是一项很高的技术,必须有专业水平,一般农民掌握不了,所以,蕹菜刚上市,卖的是很贵的,三块钱一把都有人买。夏天,蕹菜正式成熟,大量上市。这时,农民,差不多家家都种有蕹菜。天极热。蕹菜田很肥。肥气上升,而天的热气下降,这肥气和热气层层包围甚至包裹着蕹菜田。如果农民硬在天正热的时候下蕹菜田里劳动,极有可能中署,或者中毒。所以,许多农民就选择深夜掐蕹菜。夏天的夜晚,如果你睡不着觉,起来在大地上散步,看到大地上一盏一盏小灯在田野里缓慢地移动着照耀。那就是农民在掐蕹菜。农民有的打着手电,有的戴着小矿灯,在夏天的深夜掐蕹菜,一直掐到天亮。到了天亮,农民也不休息,他们该绑蕹菜,洗蕹菜,同时,该到城市的街上卖蕹菜了。等季节到了秋天,稍微凉爽一些,蕹菜就该收场了。四川,四面都是大山,几条江,包括中国最大的江长江穿梭而过,像一个天然的蒸笼,潮湿,闷热。夏天,在庄稼地里劳动,劳动者被热得昏头昏脑的,中署的事时常发生。别说在蕹菜田,就是在红苕地里,给红苕除草和牵翻红苕藤,一天中,我都几次被热得受不了,不得不逃到附近的竹林下,躲避一会儿太阳。有时候一天,我最多在地里干上两个小时的活。
    等我母亲把蕹菜掐回家,天基本上就黑了。天一黑,我就离开了我母亲家。我父亲帮着我母亲绑蕹菜。这时候,我母亲得做一家人的晚饭。这一家人,即父亲母亲和二弟两口子,再加上二弟的两个孩子。在给人做饭的同时,我母亲还得给猪做猪食,猪食做好,她立刻喂猪,共十一头猪。我二弟在自己家养了八头猪,还在我母亲的妹妹家养了三头。这十一头猪,每天每顿,都是我母亲喂。在我母亲的妹妹家养的三头猪,养成了,我二弟给我母亲的妹妹一头猪。而这十一头猪,一直是我母亲在喂,我母亲喂了自己家的八头猪后,还得挑着猪食到她的妹妹家,去喂另外的三头猪。等到猪养成了,可以卖钱了,卖钱的时候,我二弟卖了,所有的钱都装在他的口袋里。他一分钱都不给我母亲。我母亲一句话也不说。因为,从多年前,我二弟媳又生了一个小孩开始,我母亲和我父亲为了帮二弟带小孩,就住在二弟家了,他们都得看二弟两口子的眼色。



    在我母亲喂猪的时候,我父亲和二弟等人已经吃晚饭了。他们吃完了饭,我母亲也喂完了猪。然后,我母亲再吃饭。我母亲吃的饭菜都是我父亲和二弟他们吃剩下的。有时,饭菜多了,我母亲吃饱了还会剩下。有时,饭菜少了,我母亲就吃不饱。饭菜多了,剩下了,第二天,还是我母亲吃。我母亲会主动吃剩的饭菜,而别人,绝对不吃。饭菜少了,我母亲就吃不饱。我母亲没有吃饱,她也不说任何话,更不再做。她就那么忍着。我母亲吃完饭后,就立刻收拾桌子,洗一家人的碗筷,等我母亲忙完了这一切,她还得和父亲一起绑蕹菜,直到把掐回家的蕹菜全部绑完。蕹菜全部绑完,有时是十点钟,有时是十一点钟,有时是十二点钟,有时还要晚。蕹菜绑成一把一把的,绑完后还得切,从根部切,把老的部分切掉。切好后,把蕹菜一把一把放到箩筐里,再挑到池塘,浸一下水,以免蕹菜缺水,第二天早上,卖的时候恹了。
    第二天早上,一早,我母亲就得挑着蕹菜和其它的菜去山下的市场卖。
    在夏天,蕹菜是四川市场上最大众的菜,就像在冬天,白菜在北方市场上一样。蕹菜和白菜完全不同,农民把白菜拉到市场,一车一车的,一天没有卖完,第二天接着卖,第二天没有卖完也不要紧,农民陪着白菜,在市场上等待十天半月,白菜也不烂。而蕹菜,你担到市场,早上没有卖完,到了中午,它就因为缺水开始恹了,到了下午,它就恹得不行了,它就是扔在地上都没有人捡了。家里没有喂猪的农民,这时候再卖不掉蕹菜,就会倒在市场边上。家里喂了猪的农民,一般都会把卖不掉的菜挑回家。我母亲也会。我母亲从来不扔卖不掉的菜。卖不掉的菜,我母亲挑回家,一家人和猪一起吃。
    一个夏天,我母亲卖菜,总会剩下几把蕹菜没有卖掉。我母亲会饿着肚子,再加上累和渴,挑着这剩下的菜爬上高高的山,回家。
便宜点卖了不行啊?每次看见我母亲挑着剩菜回家,我都问。
    我母亲不回答。她先捧着杯子,大大地喝一口凉开水。然后坐下歇一会儿。便宜?我母亲歇够了,说,要有人要啊,早先卖五角,没有人要,后来卖两角,仍然没有人要,别人都扔了,我不扔。
    你咋不扔呢?我说,这么高的山爬上来,多累呀。
    扔?还可以吃哩。我母亲说。
    人吃了猪也可以吃。接着,我母亲又说。

苦瓜诗人白连春(初旭/摄 影)
 
    作者介绍:白连春:1965年生于四川省泸州市沙湾乡,出版诗集《逆光劳作》《被爱者》《在一棵草的根下》《一颗汉字的泪水》散文集《向生活敬礼》小说集《天有多长地有多久》。中篇小说《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天》获《中国作家》优秀作品奖,《拯救父亲》获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中篇小说类第三名。两次获四川省文学奖,两次获四川日报文学奖。

 
附注:部分图片来自于网络。

热搜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