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文俊
达尔罕飘起的夜晚
（一）
天很晚了，夜色
层层叠叠
将月亮压在白音杭盖山顶一块隆起的岩石上。
从海力布大叔家出来
我选择一条羊肠小道，准备
斜插着翻过山去
风松开了它的发条，在我脚下盘旋
每迈出一步
我都在加重自身的份量
有那么一会儿
我总感觉背上爬着一个人。
几次回头
发现有一颗星星，一直
悄悄盯着我
头发瞬间像被一只大手
紧紧抓住
我不由加快脚步，而星星
早已赶到我前面
（二）
风转动着，渐渐放缓
速度
从风里漏出的榆树、白桦和山樱桃落叶
静静地躺在那里
刚才我还担心，阴森森的沟壑中
会不会有什么不明，或不祥之物
突然现身
可现在，什么也未曾发生，我完好无损
月亮从这儿
跑到了那儿，散布着它恐怖的病态的光
我也成为一种被照耀而不被理解的新物种
我看见
稀疏的星星和它们的影子在宇宙的牧场上
（三）
一间牧屋高浮的灯光
与星星和月亮形成一个相对应的角度
我下山，然后穿过
长势旺盛的苜蓿和夹杂着野蘑菇味的空气
一匹蒙古马
站在那儿，喷着鼻息，月亮隐蔽在它眼睛的
三维空间里
它好像并不在乎我向它靠近，甚至
温驯地望着我
以至于主动走到我跟前，紧紧贴着我的身子
我敢肯定
它认识我，这是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情感
我们相对无言
我抚摸着它，我把我的脸贴在它的头上
过了几分钟
我对它说:“朋友，我要走了，或许，我还会见到你……”
我感觉
它听懂了我的话，慢慢低下了头
我转过身
继续走我的路，不知翻越了几座山丘，我听见
身后有马的嘶鸣
回头发现
它扁平的身影，正向我跑来
波浪两边分开
它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它朝前奔跑却迅速后退
一个达尔罕牧民的奇幻旅行
（一）
一只鹰
落在拴马桩前，你跨上它的脊背。
它起初是小跑
后来展开翅膀。你突然发现
达尔罕的天
变得越来越高，蜷缩在黑暗之中的星辰开始闪亮
春天的风
在你的衣服里，贴着你的肢体飞翔
你倾斜着身子，紧紧抓着它的羽毛，无人能
阻止你
继续你的行程。
你越过塔尔虹河与白云鄂博敖包
几颗冰凉的星星，从你
湿润的鼻尖
滑下
（二）
你看见几个
穿兽皮的人，坐在巴图哈拉嘎山上石人墓旁
凭直觉
你断定他们骑马走了很长时间
他们用古突厥语交谈
你记不清当时和他们说了些什么
其中一个络腮胡子
哈哈大笑着，拍了拍你的肩膀
带你走进
山下的营地
流星穿过你的眼晴，坠入牧帐前的篝火燃烧
你遇见
你前世的妻子和女儿，她们没有认出你
她们邀请你与她们围着篝火一同跳舞
向你热情介绍
她们现在的丈夫、父亲
你想离开她们，找一个角落躲起来，这么多年了
你从未痛痛快快
哭一场
可她们紧跟着你
你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对她们低声说:
“时间不早了，我得赶路”
（三）
你与突厥人
互换了礼物，进入一件飘起的黑色绸缎中
你昏昏欲睡
你被风吹醒，睁开眼晴，看见自己在一个椭圆
星系的中心
你的身体、胯下的鹰
都在旋转
你感觉到了某种超越自然的力量，左右着
你思想
呼吸和声音。你惊愕地发现，那件绸缎
不断缩小成针尖大的
重影，你凝视着它，感觉到了它的张力
你再一次
被它吸了进去，时空
渐渐弯曲，被压成
一张纸
（四）
你从新月状
光环里出来，不知怎么又回到巴图哈拉嘎山脚下
你想不明白:
“这是怎么了”
你感觉，你只走了一会儿，那儿变得白雪皑皑
刚才还流动的塔尔虹河
已被冰封
你听见风的尖叫
一只中了箭的野鹿，像是从天而降，忽然钻进
你面前的灌木丛
身后跑出一个猎民
你从他的服饰看出他是鲜卑人
他傲慢地看了你一眼，快步
追赶他的猎物
一轮宛如
破冰而出的月亮，搭在他的肩膀上
（五）
天边微微发亮，像刚刚
打开的烤箱
一座脱离地面的城市，还在火焰中上升
你努力回忆
你怎么会骑着一只鹰在万人广场矗立的
彩色大屏幕播报的早间新闻中
出现
一个达尔罕人的葬礼
（一）
哈日达嗄山以北
发生了什么，黄昏的黑鸟
簇拥着往那儿飞
他站着
仁庆喇嘛提醒他
时间快到了。他的嘴动了动，什么也没有说
他转过头
将半张脸埋进身体的影子。遇上
好天气，在这个位置上
可以清楚地看见
2000米以外的葛根塔拉夏牧场
而现在只有几颗
蝌蚪一样的星星，在天空冰泠的一角游弋
他记得父亲
有一次喝醉酒，悄悄告诉他
自己来自某一颗星球
迟早要回到那里，将来到了那边
他什么时候想见
只要对着那颗星星咳嗽一声，他就会在他
梦里显现
他刚想张嘴
猛然想起，他的父亲就在身边
（二）
当流动的云
离开月亮，渐渐飘远
他的父亲依旧很安静，像等待时间之外
一个陌生人，载着光
归来
他再一次俯身，拥抱了一下父亲，他仍能
感觉到他对他的爱
没有减弱。
秋风爬上夜的悬崖，经幡发出呜呜的鸣响
仁庆喇嘛
和两个小喇嘛，大声念诵着经文，他们的脸
被蒙在月光灰蒙蒙的
薄纱里
哈日达嘎山顶，顷刻之间变得神秘莫测
难以靠近
（三）
一颗小行星，出现在他背后
朝着他
缓慢漂移，如深陷在他眼晴中
燃烧的崖柏火苗
仁庆喇嘛指着那颗星星
念念有词
他扭头看到，那颗星星越来越黯淡
他听见仁庆喇嘛说:“点火”
他父亲身下的干草和羊粪砖，瞬间被他父亲的朋友
点燃
哈日达嘎山的夜晚，一下变得比往日
更加寂然和肃穆
浓烈的烟雾形成一个盘旋的烟柱
上升
他父亲微笑着坐起来，驾着一团光焰
腾空而去，他恍惚中发现，他的父亲
进了一个光芒四射的洞穴
过了很久
他才回过神来
仁庆喇嘛带着小喇嘛和父亲的朋友
早已下山，他还站在黑暗的天空下
仰望
（川南经济网 初旭 供图）
作者介绍：李文俊，主要作品有诗集《雪马梦影》《李文俊诗选》等；长篇纪实文学《高原赤子》等，诗歌入选多种选本，并被译成英、韩、蒙古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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