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生前在其作品上为读者签名 澎湃新闻 胥辉 摄

作者：初旭

     今天是农历的小雪，小雪无雪。川南泸州的冬日，铺满一层薄薄的阳光，从管驿嘴到大山坪，从百子图广场到江南的蓝田坝上，到处是喝茶品茗的人们，一杯茶，一缕阳光，特别的惬意。
     前一天忙碌的我，吃过早餐，独自一人来到大梯步文化广场的一家茶楼，享受一个难得闲暇的周末。下午三点半，成都媒体朋友发来短信说，著名作家、诗人、书法家流沙河先生半个小时前走了。有风吹来，一下子让我这个曾经的文学青年有些悲凉：这位清瘦的老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我老家在古蔺川黔交界一个叫龙厂沟的穷地方，这里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岸是高耸入云的大山，一条溪流终年四季缓缓流淌。老家人很穷困，更谈不上所谓的文化生活了。大伙儿唯一值得骄傲的是老家的这条通江溪流，据说通江水就有鲤鱼跳龙门的可能。

    这条溪流水量很小，在大山间穿行，不断有溪流汇入，经过月台坝、廖家庄、花嘴上，到达葫芦寨，与发源于大青山的双溪河交汇，途径桑木坝、李家寨、铁索桥、九溪口，汇入赤水河，在四川合江汇入滚滚长江，沿途没有消洞与暗河，一直在陆地上明明白白、坦坦荡荡地通江达海。多年来，溪边的老家没有出现“鲤鱼跳龙门”的奇观，唯一出现的文化人叫王履德的教书先生，老人说起辈行还是我的老祖祖。

王履德先生与他的母亲赖翠容老人一起

     老人的父辈是一位风水先生，一生行善积德。据说，早年我家很穷，一个祖人去世后，无钱请风水先生，就是他义务帮忙才将祖人安葬。多年来，我们一家人一直铭记着这点，两家的关系也自然好到现在。有文化的王履德老人一直在外教书，也有一份固定的工资。每次回家，他总要带回一些龙厂沟里从未看到过的书籍和报纸。我就在他家接触了著名诗人流沙河的作品。
     我在带帽子的丹桂中学毕业后，考入古蔺皇华四中，刚读了半学期，某些人脑壳发热，将这里的高中停办了。一些有钱子弟便转入县城继续上高中，一些人就地复习参加中考，我等农村娃只得回老家龙厂沟，和父母亲一起继续挼泥巴。在此期间，我从王履德老祖祖那里读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部诗集《流沙河诗集》。这部诗集中，我读到了著名的《草木篇》、《妻颂》等，后来还读到了流沙河先生的《故园别》《台湾诗人十二家》《隔海谈诗》《流沙河诗话》《锯齿啮痕录》《庄子现代版》等。这些通俗易懂的作品，也点燃了我的乡村文学梦。

    在偏远的农村，我每个星期向母亲讨要8分钱，用于购买邮票，先后向《龙门阵》《采风报》《星星》等报刊杂志投稿。我也曾厚着脸皮给流沙河先生写信，每次，他都嘱托其他编辑亲笔给我回信，作品尽管没有被发表，对于一位业余作者来说，也是莫大的安慰与鼓舞。试问，现在还有这样的诗人和编辑吗？
    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先后收到一百四十多封退稿信之后，才在四川的《龙门阵》杂志首次见到了自己的“豆腐块”，正因为这些不值一提的“豆腐块”，才让我在偏远的夹皮沟里看到了一线冬日的阳光。

     那个时候，尽管地处农村，但因为读过流沙河的作品，还会背诵他的《妻颂》，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也通过文学，认识了当地牟光友、谢佳、刘朝华、杨兴杰、焦蔺红、邵忠奇、李光伟等朋友和文学爱好者，也有了当时引以骄傲的凌云塔文学社，正因为有朋友们无私的帮助，才让我一步步走到今天。
     流沙河先生1931年11月来到这个世界，在2019年11月离开这个世界，享年88岁。他就像一朵雪花，悄悄地来，悄悄地离去，用一生的晶莹剔透，冰清玉洁，在草木与山河之上，书写了一位诗人的良知。与时代一起，与星星一起，照亮我们心中的诗与远方。
      今天，诗人乘着一朵雪花离开了他挚爱的亲朋好友，离开了自由放歌的土地。但他留给我们的精神食粮却值得去咀嚼与追忆。

……
爱我苍白清瘦的面容
爱我忧郁迷蒙的眼睛
爱我的头发浅黄柔软
爱我的鼻梁挺直端正
……

    沙河先生，您听，您听，您所创作的《妻颂》，作为一位文学爱好者至今还能背诵哩……
     沙河先生，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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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为《希望的大地》剧照

流沙河：妻颂

（1980年鸭绿江北岸）

献给我那平常的妻子
献给那些温柔和泼辣的
娴婉的和粗犷的
聪明的和迟钝的
漂亮的丑陋的
活着的
死了的
疯了的
残了的
成千上万的——
与丈夫共患难的，可敬的妻子
（一）
难忘的荒谬年代里
爱我的只有你一个人
爱我那招人疾恨的诗句
爱我这引人怜悯的书生
爱我苍白清瘦的面容
爱我忧郁迷蒙的眼睛
爱我的头发浅黄柔软
爱我的鼻梁挺直端正
爱我惹人笑话的口吃
爱我悠缓而低沉的语音
爱我爱花如酒徒之爱酒
爱我爱书如财迷爱黄金
爱我从来不阿谀奉迎说假话
爱我从来不落井下石昧良心
爱我常常低头如梦似的沉思
爱我突然涌出滔滔的激愤
爱我身处逆境读书谴愁
爱我孤芳自赏浅唱低吟
爱我衣裳旧了洗得清清白白
爱我衣裳破了补得齐齐整整
爱我打扫厕所不觉得下贱可耻
爱我不讳言被划定的政治身份
爱我可悲的倒霉
爱我可笑的自尊
爱我不会努力表现争取摘帽
爱我心安理得甘愿劳动一生
爱我比傻瓜还傻
爱我比聪明人更聪明
爱我一脸苦笑向你点头问好
爱我诙谐地嘲讽命运之神
爱我决不向外人诉半句苦
爱我常常感慨他人的不幸
爱我夜间摇醒魇梦惊呼的你
爱我坐在枕边守你直到天明
爱我忍饥等你回家一起吃饭
爱我掏出最后一块钱送你远行
爱我吵架之后与你很快和解
爱我和解之后时你更加温存
爱我比谁都熟悉你的思路
爱我比谁都贴近你的心灵
爱我走到哪里都揣着你的照片
爱我至今仍跳动着初恋的童心
人间唯有你爱我的一切
包括爱我的愚蠢和无能
（二）
怎样答谢你的厚爱
爱你直到结束我的生命
爱你当年到处寻访我的下落
爱你街头遇我顿时又喜又惊
爱你如晚上笼雾的眉毛
爱你如明湖映月的眼睛
爱你歌喉婉转
爱你舞姿轻盈
爱你胸中藏着清醒的逻辑
爱你额上刻着思索的皱纹
爱你握手含笑传递着春意
爱你热情的红唇透露出纯真
爱你高兴时随心嘲谑
爱你生气时杏眼圆睁
爱你一身素净不穿花色
爱你一头亮发剪齐耳根
爱你抛弃了可羡的荣华富贵
爱你选择了可怕的寂寞赤贫
爱你为我而丢掉饭碗
爱你为我而甘当贱民
爱你没有嫁妆只有旧衣旧物
爱你陪我流放迁来小小乡镇
爱你被当官的舅爷骂作天生贱骨
爱你被权势的女友骂作头脑发昏
爱你冬夜偎热我冰冷的脚
爱你夏夜扇凉我汗浃的身
爱你倚门等我收工回来
爱你梦中呼唤我的小名
爱你对极左政治不抱丝毫幻想
爱你嘲弄抄家者夜半敲门
爱你与贫叟穷妇结下深深友谊
爱你平分饭菜给逃荒的难民
爱你给我准备专治打伤的药酒
爱你疯狂地扑向打我的人
爱你大闹长街逼得打手丢下棍棒
爱你嘤嘤的哭诉感动了乡民
爱你背负婴儿被拉去批斗
爱你挨斗回来一枕香梦酣沉
爱你挽着蓝牵着儿给我送牢饭
爱你拭着泪抱着被接我出牢门
爱你回娘家偷偷为我弄回美食
爱你为我厚着脸皮求告医生
爱你一碟咸菜嚼得津津有味
爱你不眼红邻居的海味山珍
爱你一件棉袄翻了多少次
爱你缝缝补补断了多少针
爱你在市场上红着脸讨价还价
爱你在院坎里种蔬菜一片清清
爱你不顾面子给人当保姆
爱你不让我知道钱已用尽
爱你感伤地想起少年的欢乐
爱你还记得自己曾经是红领巾
爱你一边奶孩子一边唱“宝贝”
爱你一边织毛衣一边读普西金
爱你迷恋忧愁的契可夫
爱你崇敬沉思的赫尔岑
爱你极端瞧不起文痞文丐
爱你悄悄拜访被斗的巴金
爱你不忘旧业闭门偷偷演川戏
爱你是《评雪辩踪》的刘翠屏
爱你偶然亮出可惊的艺术见解
爱你朝思暮盼中华民族的光明
爱你不同于世俗的荣辱观念
爱你亮晶晶的一颗芳心
爱你的赤诚终于盼来了春天
爱你流着泪迎接这明朗的早晨
爱你鬓边飞来的一缕白发
爱你为我尝尽了人世的酸辛
愿来世你做丈夫我做你的妻子
愿我能给你希望给你无限柔情